國家發改委最近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完善分時電價機制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旨在改善目前已有的分時電價機制并將其作用范圍擴展到幾乎所有用戶。 這是中國在“碳達峰、碳中和”背景下為促進能源低碳發展，向以新能源為主的新型電力系統轉變邁出的重要一步。“通知”的一些關鍵內容包括要求各地方政府（1）按照供需情況、考慮凈負荷曲線變化科學劃分峰谷時段；政策規定最大系統峰谷差率超過40%的地方，峰谷電價價差原則上不低于4:1；其他地方原則上不低于3:1；（2）健全季節性電價機制，建立尖峰電價、深谷電價機制，挖掘需求側調節能力；（3）將分時電價機制執行范圍擴大到除個別企業以外所有執行工商業電價的電力用戶，并要求推廣居民分時電價，逐步拉大峰谷電價價差；（4）深化市場化改革，促進形成有效的批發市場電價信號，為目錄分時電價動態調整提供參考。

 

總之，這項新的政策為實現電力體制改革和雙碳目標打下了基礎，各地方也緊鑼密鼓地制定出臺省級分時電價政策。然而，在地方層面可能依然存在實施細節方面的難題。為了幫助地方更好地解決這些難題，我們結合國際經驗和對中國現狀的理解，討論了設計和監管分時零售電價的政策建議。另外，我們注意到發改委的新政也涉及到分時上網電價，這與我們在之前的報告中提出的建議相一致，在近期的文章中我們也就這一觀點分享了相關細節。

 

分時零售電價的重要性

 

隨時間變化的零售電價可以幫助解鎖需求側靈活性，這一點在建筑、交通、工業等部門電氣化逐步推進的大環境下尤為重要。分時零售電價能夠：

 

帶動負荷（包括新型負荷如電動汽車、熱泵、工業用電）向低成本低排放時段轉移；

 

鼓勵合理用電，使個體用電行為更符合系統運行情況；

 

充分發揮需求響應在提供長期靈活性方面的作用（負荷轉移、削峰填谷、負荷曲線重塑）；

 

鼓勵對分布式能源資源（例如，儲能、分布式發電）的理性投資；

 

減少對調峰資源，特別是新建火電的需要，改善系統可靠性和管理缺電風險；

 

降低系統總成本（需求響應是成本有效的資源）。

 

有關分時零售電價的國際經驗

 

國際社會對分時零售電價的益處已經有了越來越多的共識。分時零售電價已經存在數十年的歷史了并在很多國家得到應用。執行各種形式的靈活零售電價的用戶數量也在不斷增加。然而，目前還沒有國家良好設計并完美實施分時零售電價，還有很多的空間來擴大其作用范圍。

 

除了中國，一些國家在參與分時零售電價的用戶數量上處于領先地位。2020年，意大利有75%-90%的用戶采用分時電價，而這一數據在法國和西班牙分別是50%和40%。另外，許多國家的一些地區也大規模地實施了分時零售電價。例如，在美國，加州、密歇根州和馬里蘭州的大多數用戶都參與了分時電價。在加拿大，90%安大略省的用戶都處于靈活的電價機制下。許多城市和電力公司的管轄區開展了前沿的分時電價設計，取得了值得學習的經驗。

 

國際上關于如何完善靈活的零售電價有許多討論。一些專家和政策制定者的討論主要集中在：

 

如何更精準地設計分時零售電價從而更好地反映電力系統成本，例如，這些成本如何在一天內隨時間變化。特別地，一些決策者仍在思考如何將電力系統的各部分成本（包括輸配電成本）分配到隨時間變化的零售電價中。

 

如何從有固定時間段的分時電價走向形式更靈活的零售電價（如實時電價），從而能夠根據電力系統情況逐日逐時地傳導更準確的價格信號。

 

在用戶可以選擇競爭性零售商的地區，如何（是否需要）對零售公司推出的分時電價零售套餐進行監管。

 

如何更好地幫助用戶理解并管理用電。

 

對中國下一步實行分時零售電價的具體建議

 

基于我們對各國政策制定者和項目設計者提供決策支持的經驗，并觀察其中具體設計元素是否可行，我們為國家發改委和能源局的決策者以及省級/地方政策制定者們提供以下幾點關于實施分時零售電價的建議。

 

1. 將輸電和配電成本（不僅僅是發電成本）分配到隨時間變化的零售電價中。

 

分時電價應該按照基于成本的原則來設計。電價應該反映與用戶用電相關的各個成本組成，包括發電、輸電和配電成本。國家發改委的政策并沒有具體指出不同的電力系統成本組成是如何分配的。我們建議給予輸配電成本特別的關注。

 

國際上，很多分時零售電價都沒有將輸配電成本根據時間分配到分時電價中，而是采用了單位固定費用（$/kWh）來回收輸配電這一部分成本。這種做法并不能準確地反映與終端用戶用電決策相關的成本，因而無法為終端消費者提供準確的激勵。分時電價應該反映消費者施加于輸配電網的短期成本（例如，擁堵成本），以及長期成本（例如，輸配電網的擴容）。

 

確實有一些更好的案例嘗試將輸配電成本分攤到分時電價中。例如，美國新罕布什爾州就實施了類似的電價政策。雖然這個案例進行了一些簡化問題的假設，但是適合實際應用，并且比按固定單位費用來回收輸配電成本的方法要更科學。簡單地概括一下，對于輸電成本，主要是基于區域電力市場管理機構已有的輸電成本分配方法，在這種方法下，區域電網的允許收入會分12個月根據單個配電公司對區域月度同時峰值需求（coincident peak demand）的貢獻來分配到每個配電公司。然后，利用區域峰值負荷處于給定分時電價峰時段的概率來計算配電公司分時電價中輸電成本組成。例如，如果區域月度峰值需求60%的時間出現在分時電價的峰時段，那么60%配電公司需要回收的區域輸電成本就分配到該公司制定的峰時電價中。對于配電成本，他們通過負荷持續曲線來計算將配電成本分配到不同的時段（峰時、非峰時、谷時）。

 

在中國，我們注意到目前的輸配電也存在通過單位固定電價回收成本的情況。其實，正如我們在之前報告中提出的，更好的方法是將輸電成本在區域電力市場中按月度同時峰值負荷分攤到各省級電網公司。出于盡快設計分時零售電價的目的， 區域電網公司可以簡單地提供系統峰值等相關信息，從而有助于將區域輸電成本分配到省級電網公司的分時電價中。各省級電網公司可以參考上一個例子的計算方法，嘗試將省級輸配電成本進一步分配到零售分時電價中。

 

2. 以省或者城市為單位開展試點，設計和實施其他形式更靈活的零售電價。

 

這些零售電價可以根據當前電網的情況來變化，從而更好地將價格信號和天氣狀況以及其他因素相結合，逐日逐時地激勵消費者理性用電。在中國，時機成熟的地區可以考慮對動態的尖峰電價和實時電價開展試點。

 

動態的尖峰電價（CPP）：在這種價格機制下，系統運行商或者電力公司可以在系統發生 “緊急事件”之前宣布會對未來一兩天特定時間段的用電收取尖峰電價。例如，用戶可以在前一天收到短信提醒“緊急事件”的具體時間段（比如，根據最新的天氣預報預測的下午2:00-5:00）。通常按照國際慣例，相關權威機構在一個季度只能宣告一定數量的緊急事件。這種尖峰電價比靜態的分時電價要更靈活，不同于后者有預先設置的時間段和價格，它能夠更好地捕捉到更短時間內系統運行的變化和需要，從而能夠激發需求響應來應對出乎意料的緊急事件和消納更多的波動性可再生能源。

 

實時電價（RTP）：實時電價是一種更靈活的電價模式，價格按每小時（或更短的時間間隔）波動，而不是根據提前設置的時間段變化。雖然實時電價還不是國際上常用的電價形式，在北美、歐洲和世界上其他國家和地區已經有一些實時電價的例子。至今，它主要應用于大型工商業用戶，雖然也有對居民用戶實施實時電價的例子，一般來說，鑒于居民用戶在管理電價風險和自動響應方面還存在局限，對這類用戶開展實時電價應該加以特殊的保護。我們建議先從大中型用戶開始進行實時電價試點。

 

3. 中央政府應該就零售市場用戶如何接受有效的分時電價信號給予更進一步的指導。

 

由于目前零售市場競爭主要是受地方發改委和能源局監管，在售電合同中如何體現分時電價，零售商所面臨的具體要求各不相同，只有一些省份（ 例如山東）已經出臺了電力零售市場交易規則，其中規定了售電商可以提供的零售套餐類型，包括固定價格類和市場費率類。

 

我們建議國家發改委頒布額外的指導規則來促進靈活的零售電價套餐，將統一固定價格套餐限制在個別特殊的情況下。這樣做可以確保未來競爭性售電領域的價格機制與國家發改委的分時電價政策相一致。按照措施程度從寬松到嚴緊的順序排列，更嚴緊的選擇更可能產生與國家發改委分時電價政策相一致的結果， 例如，可以要求售電公司：

 

對所有用戶提供分時電價套餐選擇，這類似于歐洲現行的政策，要求一定規模以上的售電公司必須為終端用戶制定和發布分時電價套餐。

 

將分時電價套餐作為默認設置，即用戶將首先被要求采用分時電價，除非他們特別要求，否則不會提供統一固定價格。根據國際經驗，這種默認設置或者“選擇退出”的方式對小型用戶的效果最為明顯，大型用戶則會更慎重對比不同的套餐選項。

 

限制售電公司只能在一定售電量比例內采用統一固定價格套餐。

 

除非國家發改委有其他特別的指示，禁止售電公司提供統一固定價格套餐。

 

我們建議國家發改委對如何監管售電公司的分時電價套餐給出更多指導意見。確保零售商推出設計良好的電價套餐面臨著一些挑戰，特別是中國的零售市場仍在不斷發展階段，對于國家和地方的監管機構來說，監督和管理這個處于飛速變化的市場存在難度。歐盟以及成員國目前也在制定類似的政策。歐盟電力法令第十一號文要求所有代理超過20萬用戶的零售商必須提供分時電價選擇。此法令也要求成員國的監管機構制定法規框架，監督零售商執行這一規定。然而，各成員國及其監管機構還在探索如何更有效地進行監督和確保零售商推出精心設計的分時電價套餐。我們還會在今后的文章中給出更多關于歐洲零售市場監管的評論。

 

法國的零售市場在2007年歐盟電力市場自由化進程的大背景下開始逐步開放，2016年，新的法規要求大中型用戶（>36kVa）都必須進入市場之后才開始壯大起來。最近幾年，零售商的數目大幅增加，提供的電價套餐越來越反映系統隨時間變化的成本并考慮到用戶的需求，進而呈現出多元化的趨勢：出現了周末低谷，平日深谷電價，綠電套餐，以及專門為電動汽車和智能家居設計的套餐類型。這些電價套餐有利于將用戶的用電時間轉移到系統成本最低的時段，通過提供系統所需的靈活性，用戶能夠更好地參與到清潔能源轉型的進程中，并減少自身電費支出。法國能源監管委員會（CRE）負責監督和管理批發和零售電力市場，通過設定評價指標來幫助用戶分析對比不同的零售電價套餐和服務。為更好地執行歐盟關于一定規模的零售商必須提供分時電價的政策，CRE于2021年5月頒布了具體的決定，其中規定擁有20萬用戶以上的零售商：

 

在2023年1月之前，為大中型用戶提供與現貨市場結算同步或間隔更短的分時電價。

 

對小型用戶，至少有50%的零售價格與日前日內現貨市場每小時的價格掛鉤，以反映市場價格的變化?？紤]到市場價格的風險，處于保護消費者的目的，對簽訂分時電價的消費者實行月度電費最高限價不超過兩倍基本目錄電價的政策。

 

4. 通過對高耗能產業繼續執行差別電價來抑制過度用電導致的排放。

 

中國的差別電價是一種鼓勵工業用戶節能降耗的創新辦法。它根據工業用戶的能耗水平來制定不同的電價。我們建議保留這種電價政策，并將其與工業分時電價相結合。事實上，我們注意到一些省份已經采用了這種分時電價和差別電價共存的結構。在這種價格機制下，能源密集型公司會有強大的動力減少總的能耗，同時響應分時電價調整用能時間。最近，發改委頒布的《關于完善電解鋁行業階梯電價政策的通知》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規定對能耗水平較高的制造者按照不同階梯收取更高的電價，同時也鼓勵電解鋁生產者利用更多的可再生能源。另外，中央政府也嚴令禁止對高耗能產業實行任何形式的優惠電價政策。

 

5. 在需求側加速用能清潔智能轉型。

 

雖然中國在推動數字化電網和智能電表的應用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但是智能終端（例如，電動汽車、熱泵、恒溫器）的靈活應用還不夠廣泛。通常，分時電價能夠帶來巨大的需求響應，而有了智能技術的支持，分時電價就能夠更大限度地挖掘需求側靈活性的潛力。

 

智能電網可以從配電設施的升級著手，以支持電氣化的需要，并促進終端用戶和電網公司之間的雙向交流。靈活的零售電價（分時電價，動態的尖峰電價、實時電價）要充分地發揮功效，需要智能終端準確接收這些電價信號，然后根據用戶預設的指令，自動將用電轉移到低電價的時間段 ，而智能電表能夠近實時捕捉到用電負荷的變化，并將數據傳輸到電網。電網的數字化和智能化應該伴隨著對智能終端和智能電表新的標準和規則的制定，同時也少不了新的服務平臺和負荷服務集成商以幫助分布式資源的整合和規模應用。

 

在國家發改委要求的分時電價政策激勵下，加上新興技術的成本不斷下降，未來分布式資源一體化和多能互補的情景會更具有經濟性。根據最近的一個研究，如果采用新的分時電價，中國個別城市商業用戶光伏加儲能的內部收益率可以提升約2%。可以預見一些新的運作模式，例如，電動汽車到電網（V2G），集合的分布式資源（虛擬電廠），分布式發電市場化交易，電網直接控制智能終端等有可能得到快速的發展。而這一切有助于提高系統效率和可靠性，并減少成本和排放。中央和地方政府應該制定相關規定來排除這些新型商業模式所面臨的障礙（特別是要為分布式能源資源提供公平的競爭平臺），并且針對不同的分布式資源解決實際應用（包括市場參與模式、交易和結算）中遇到的問題。另外，對全社會普及節能和減排知識，加強用戶為能源轉型和提高系統靈活性作出貢獻的意識也會有很大幫助。

 

結語

 

分時電價為中國加速清潔能源發展和智能化轉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和挑戰。國家發改委和能源局以及各地方能源監管者需要審查分時電價的設計是否合理地反映了系統各個組成部分的真實成本，并通過定期對政策實施結果的分析，評估是否需要根據系統情況的變化適時調整分時電價。

 

作為支持新型電力系統的一個關鍵要素，分時電價需要和電力體制改革中的其他政策相結合，特別地，電力批發市場（包括現貨市場）的建設和發展應該為更好地形成公開透明的價格信號，以及促進分布式能源規?；瘧闷鸬交ハ嗤苿拥淖饔?。

 

基于多年來實施分時電價的經驗，地方政府和能源監管機構正在對分時電價政策進行新一輪細節設計和完善，中國在制定分時零售電價政策方面逐步躋身于世界前列。中國能源政策制定者在這方面和其他國家的經驗交流會互惠互利，促進多方的不斷進步。